“李法官,您名下两件案件执限只剩最后一天了,今天必须报结!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早上八点半,指挥中心节点监督专员小杨的电话准时响起。她不知道的是,在电话响起之前,我已经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红色数字“1”,沉默了近半个小时。
两起案件标的不大,都是五千多块钱。在法院年复一年浩如烟海的执行案卷里,它们普通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此刻,它们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,不偏不倚地压在我的心上。
第一个案件的被执行人,是五十多岁的网约车司机老张。上次来法院,他黝黑的脸上刻满了风霜,却又写满诚恳:“法官,您放心,我答应的事,砸锅卖铁也做到。”
在我的见证下,老张与申请执行人达成了执行和解,约定分期付款。可就在最后一笔案款到期前,老张却“失联”了。直到三天前,我接到了老张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:“李法官,我出车祸住院了,现在动不了。你放心,出院那天我一定去法院,把最后一笔钱还上。”助理提醒我:“不能轻信,出院那天就是执限的最后一天了,等他太冒险了。”我知道她说得对。在执行的战场上,我们见过太多谎言和借口。可当我想起老张说“砸锅卖铁也做到”时的眼神时,我还是决定赌一把。筹码,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诚信。
“李法官,今天就是执限最后一天了,不能再等了。”助理再次提醒。她已经准备好了结案文书,就放在桌上等着我签字。我看着窗外,手里的笔却迟迟落不下去。如果此刻将他列为“老赖”,他本就艰难的生计将雪上加霜。法律的刚性之下,能不能再多给他一点被相信的机会?
我把他的卷宗往边上推了推,“再等等”。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是另一个案件的被执行人李女士。她怯生生地问:“法官,钱……我凑齐了,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走不开,你们能再来一趟吗?”
我的心头猛地一热。她的案子,同样让我揪心。李女士是一名瘦弱的母亲,独自带着十几岁的孩子,靠打零工求生。为了查明情况,我已登门两次。
第一次,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,她听说要执行,慌得在孩子面前几乎失了方寸,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,才凑出一千多元皱巴巴的零钱。那一刻,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执行人,而是一个想拼命守护孩子的母亲。
第二次,她红着眼眶,拿出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一对戴了多年的白金耳环,又指了指家里唯一像样的抽油烟机,“这些……能抵债吗?”我知道,这已是她能拿出的全部。我把在这个家里看到的真实情况讲给申请执行人听后,申请执行人同意免除部分欠款。
今天是我第三次登门,我接过她递来的那叠仍带着体温的现金,“这笔案子已经全部执行完了。以后好好生活,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。”她怔了一秒突然留下了眼泪,“谢谢法官……要不是减了那一部分,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,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。”
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哭泣。三次登门,不是催促,是理解;一次减免,不是退让,是成全。它成全了一个母亲想拼尽全力守护自己孩子的心,也成全了法律该有的温度。
下午四点,我匆匆赶回法院,推开接待室的门的一瞬间,我愣住了——老张真的来了!
他显然是刚从医院出来,走路都带着疼:“法官……没耽误吧?我出院就来,路上堵得厉害,生怕来晚了……”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银行回单,“我把钱打进法院账户了,你看看到账了没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,不该折腾过来,我们跑一趟也没问题”我看着他说到,他抿着嘴摇了摇头,“欠的钱就得还,答应了就不能变。你们把案子办得这么认真,我也不能差事。只要我把承诺做到了,心里才踏实。”他用行动,赢下了这场关于信任的“赌局”。
傍晚六点,两起案件以同样温暖的方式画上了“执行完毕”的圆满句号。
有人说,执行法官的工作,就是与“老赖”斗智斗勇。这没错,但在我看来,它更是在纷繁复杂的人性里,寻找那一束诚信与善良的微光。我坚信,只要我们坚持把这束微光护住,司法的光亮就会穿过生活的缝隙,照见更多希望。